景怡小說 >  為王決 >   第96章答案

第一次看到這樣淒慘的景象,流民無助的哭泣聲,討饒聲漸漸小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安平城內酒肆店鋪夥計們的吆喝聲,安平城位於北綏,南麵是戰火未波及到地方。“賣包子嘍,剛出爐的包子!”空氣中瀰漫著肉包子的香味。快要餓死的流民眼巴巴地望著蒸籠上的騰騰白煙,卻畏懼包子鋪夥計手上拿著的木棍。“老闆,這些包子我全要了。”“好勒,官爺!”熱騰騰的包子很快擺到流民的麵前,那些快要餓死的人瞬時迸出金光。“謝謝官爺,謝謝官爺!”祁勳腳邊立時響起此起彼伏的磕頭聲,宛如一群虔誠的教徒在膜拜他們的救世主。是啊!祁勳確實是他們的救世主,能夠幫他們捱過今日或許還有明日……滿是灰塵的手爭先恐後地搶奪包子,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,遠遠的,祁勳望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,她走得極其緩慢,顯然腿受了些傷,她牽著一個約莫六歲的男孩,顯然那是她的兒子。布袋裡的包子早就被一搶而空,這可憐的女人卻驚奇地瞥見一隻滾落在路邊的包子。“兒子,快,快吃吧!”女人試去沾在包子上的泥土,蹲在那孩子麵前。孩童隻是嚥了咽口水“孃親……吃……”“孃親不餓……”女人的聲音有氣無力,眼神中卻滿是心疼。那孩子顯然也餓壞了,啃著這來之不易的包子,女人輕輕撫摸孩子的頭,眼瞳中漸漸泛起了淚花。祁勳的眼眶也漸漸濕潤,他望著那對可憐的母子,就如同看到許多年前的自己和孃親,想起那一段往事。。祁勳的孃親張梁氏生得很漂亮,不!應該說是難得一見的美人。自張氏夫婦來到黔寧村,村民心裡就一個勁兒地範嘀咕,這麼漂亮的女人,怎麼就成了普通農戶的妻子?可村民仍親切地稱他為張大嫂。如此如花似玉,傾城佳麗,本該綾羅綢緞,金釵粉黛,可張梁氏成日粗布麻衣,尋常村婦打扮,終日與炊煙,掃帚為伍,閒暇時分,她就會教她的兒子小阿勳讀書認字,午飯時分,張大嫂便會提著菜籃子為在田耕中辛勤勞作的張大哥送飯,身後自是跟著一蹦一跳的小阿勳,一家三口坐在田埂邊吃飯,村民經過便會戲稱張大哥和張大嫂真是伉儷情深。兒子都這麼大了,還這麼膩歪,小阿勳不太懂村民的話,隻是吃飽喝足後趴在田埂上曬太陽,或是同小夥伴一起玩耍,三口之家的日子簡單而快樂。好景不長,十五年前,張祁勳的爹爹張峰身染惡疾離世,幸福的生活戛然而止,那年的祁勳隻有六歲。張梁氏悲痛萬分,幾次哭暈在墳前。若非小阿勳,張梁氏恐真要抹脖子隨夫君去了。生活變得愈加艱難,張梁氏不得不挑起撫養小阿勳的重擔,每日起早貪黑,為村民縫製衣服換取微薄酬勞,大冬天的給大戶人家洗衣服,雙手洗得通紅通紅,小阿勳也漸漸明瞭事理,他心疼地不準再讓孃親像奴仆一樣做苦工。不知從何時起,黔寧村幾個當家的男人開始偷偷給張梁氏送米麪糧食。大抵是看這年紀輕經的寡婦,生活無著,還有兒子要撫養,實在可憐。可卻招來無數閒話,村子裡其他村婦開始無端謾罵。“真是不要臉,丈夫還屍骨未寒,就開始勾引其他男人。”“真是賤婦,成日裡不知想勾引誰?”張梁氏一心隻想守著兒子過日子,不想理會這些風言風語,可卻偏偏有人扒出那段不堪回首陳年舊事,直把他逼上崩潰的邊緣。“我聽說呀,這張梁氏原本就是那個什麼王爺的小妾,還給人家生過一個兒子,是和張峰私通後,為了躲避追捕,才跑到咱們這偏遠的村子來的。”這種傳言無疑是致命的,在這種小村子裡,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就應該浸豬籠,傳言像煙花一樣炸開,傳遍整個村子,也傳進小阿勳的耳朵裡。“住嘴,你們給我住嘴。”小阿勳纔不管那什麼狗屁王爺,什麼小妾,有冇有什麼兒子……他隻知道不能讓那些人說孃親閒話,孃親會傷心。他揮舞著小小的拳頭,怒氣沖天地衝了過來,人還冇到麵前,就被人一手拎起,被拎住後頸的小阿勳,雙腳懸空,仍是對著空氣一陣拳打腳踢,表情十分凶惡,活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龍蝦。四周的人對著小阿勳嘲笑半天,把他隨意丟在地上,昔日的玩伴又上來拳腳相加,罵他是私通生下的孩子,罵他孃親不是好女人。“我不疼!我不疼!”張梁氏抱著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阿勳,哭成個淚人,心疼兒子,卻找不到地方評理。小阿勳倔強地不肯掉下一滴眼淚,昂著脖子大喊:“我不疼!孃親!我一點也不疼!”張梁氏想買些草藥,食物給小阿勳,卻是空手而歸。因為冇有哪家店鋪肯賣東西給這樣的女人,再多的白眼,張梁氏也可忍受,可她不能讓小阿勳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。被逼無奈,張梁氏帶著張峰的骨灰,牌位,牽著小阿勳被迫離開居住六年的黔寧村。往後的一年最為艱辛,母子二人四處漂泊,居無定所。張梁氏有時會去一些大戶人家做女工的活計,收入微薄,但時常餓著肚子,省下口糧給小阿勳,卻總是佯意自己不餓,小阿勳也是懂事。他心疼孃親,一個包子,母子二人也要互相推脫半天……祁勳的思緒從遙遠的童年慢慢摸索回來,定格在麵前這對可憐母子身上。祁勳將眼角濕潤的一滴淚沁入衣袖,又伸入懷中,掏出一兩銀子,放入那孩童手心。孩童猛地一抬頭,一雙灰沉沉的眸子裡立時有了生機,他看了看他的孃親後,跪在祁勳腳邊磕頭感謝。“謝謝大哥哥!”周遭流明見狀也湧了過來乞討,祁勳見他們著實可憐,便散儘盤纏,逐一施捨。酒館茶樓裡,那些身著華服的紈絝仍舊是飲酒作樂,但他們的話題似乎也起了質的變化。“你說羌陵蠻子會不會打進安平城啊?”“瞧你怕的,安平城就緊挨著北綏,北綏軍好惹?懷化將軍護著咱們這兒呢!”“就是啊,蠻子打哪兒也不會打進安平城,怕啥?繼續聽曲……”安平城內除了巷尾角落多出的流民之外,看上去仍舊是一片祥和,布衣百姓談論的話題大多是戰爭,不過他們堅信有懷化將軍在,有北綏軍在,蠻子一定不敢隨意來犯平城。張祁勳聽著安平城百姓將師父視為保護神,對北綏軍信任和誇讚,卻半點也笑不出來,他心裡五味陳雜。入夜時分,祁勳獨自躺在客棧床榻上,卻是如何也睡不著。師父十年如一日駐守西北,庇佑這一方百姓安危,可那些流民呢?泗水,甘平也曾是富裕家園,如今怕已是一片煙火海,朝廷也未有政策安置那些流民,難道當今聖上隻會懷疑師父的忠義嗎?安平城的百姓似乎有些麻木不仁,可異地處之,若安平城的百姓流亡到泗水,甘平等地,他們是否會被收留?也許會……也許不會……祁勳也不知道……但他仍是相信這世上仍是心存善唸的人多。恍恍惚惚,祁勳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雪地。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散落,小阿勳半個身子埋進了雪地,可他仍舊在趙子固帳前跪得筆直,因為那是他最後的希望。與孃親四處漂泊的日子,小阿勳一度陷入迷惘,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,這樣漂泊的日子還要過上多久,也許長大後可以尋一份謀生的活計,直到母子二人流浪到北綏。那天小阿勳用石頭砸開了一個冰窟窿,想撈一尾魚,正撈著,忽然大地震動,他忙躲到一個小雪球後,隻露出一雙晶亮晶亮的大眼睛。“蠻賊!哪裡跑?”一聲大喝,地動山搖。馬背上的人魁梧得有如巨神,一襲黑色重甲,手持懸鐵重劍,威風凜凜,鋒芒四射,小阿勳已全然看呆,隻在那一瞬間,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到底想要什麼。刀光閃爍,鮮血揮灑四射,慘烈廝殺後,蠻賊儘數倒下,雪地裡一片鮮紅。“噹啷”那是重劍歸鞘的聲音,數百騎兵跟隨為首的那將軍絕塵而去,小阿勳難以自控地從雪球後竄了出去,跟在軍隊最後,小短腿跑得飛快。呼哧呼哧,終於到了大軍營地,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,小阿勳東串西串,徑直跑到那巨神般的將軍前,撲通跪下。“求將軍收阿勳為徒。”一對明亮的眼裡帶著一絲堅毅。趙子固一楞,隨即哈哈大笑:“小孩兒,你走吧,我不收徒。”北綏軍見此情景,也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,趙子固無視小阿勳,旋即回了營帳。跪在趙子固帳前的小阿勳執著一件破舊單衣,瑟瑟發抖,目光卻十分堅定,北綏軍仍是笑話他像個小傻子。小阿勳卻不理會旁人,隻是堅定的跪著,也許是每個男孩都有個英雄夢,也許是對強者的崇拜,又或許隻是將來想當大將軍,好讓孃親過上好日子……兩天過去了,小阿勳不吃不喝,卻冇有倒下,冇人知道他是憑藉怎樣的毅力跪在那兒,北綏軍中再也冇有一個人嘲笑他。“孩子,這些錢你拿著,快走吧。趙將軍他不收徒弟。”小阿勳冇有接過軍士手中那袋子錢,仍舊跪得恭敬。第三天,雪下得更大了,大雪恨不能將小阿勳半個身子埋下去,就當小阿勳以為自己快要凍死時,事情卻出現轉機。“孩子!”趙子固走出營帳,立在那小雪人麵前:“你為何一定要拜我為師?”小阿勳稚嫩的唇蠕動著:“學功夫,當將軍,就冇有人敢欺負孃親。”趙子固沉吟半響,不語。“孩子,我可以教你功夫,但無論你學到幾成,絕不可做違背天地良心之事。”小阿勳凍僵了的血液又恢複流動。“是!師父。”一個頭磕下去,已冇力氣抬起來,小阿勳直接栽倒進雪地裡,那一年的他隻有八歲。北風肆虐,雪大如席,張祁勳將裹在身上的被子又緊了緊,“咦,我堂堂七尺男兒都覺得冷,那些可憐的流民該如何熬過今晚?”祁勳想起白日裡那些淒楚場景,難受到不行,他覺得自己的幫助太渺小了。“要是冇有戰爭,就不會有那麼多淒慘的百姓,冇有戰爭……”迷迷糊糊,祁勳想起了那日營帳內,師父問他如今為何這般用功習武的原因?祁勳好像有些知道師父想聽到的答案是什麼了……隻消一夜間,皚皚白雪不知覆蓋了多少路邊凍死骨。祁勳心痛之餘,卻又無力改變,隻能將坐騎典當換成銀子,他知道這些幫助遠遠不夠,但能幫一時是一時。探母之路改為徒步行走,一路上,祁勳見到太多哀鴻遍野,民不聊生……“下去!通通給我下去。”嗖——嗖——幾支利箭呼嘯破空,射中正在攀爬城樓的流民。祁勳大驚,坎禾城將士正站在城樓上,居高臨下,射殺手無寸鐵的百姓,流民如湧動的潮水般堵在坎禾城門口。“放我們進去!放我們進去!”流民齊心手持巨型木樁,拚命撞擊緊閉的城門,坎禾城將士殺雞敬猴的射殺,嚇不住大批流民,他們一個個瘋了一樣。“兄弟們,與其在城外餓死,凍死,不如衝進坎禾城。”“王法!屁個王法,我們都快餓死了,皇帝老兒管個屁呀!”“衝進去!衝進城裡就可以搶到東西吃。”祁勳遠遠地望見坎和城樓上排排兵士準備扣動機括,蓄勢待發。“糟糕!大批流民要被射殺於城樓之下,不……通通住手!”一個旋身,一個飛躍,腰間佩刀迅速出鞘。一陣刀光炫目閃過,齊發的利箭紛紛斷為兩段,祁勳展開身形,輕鬆一躍登上城樓,電光火石間,鉗製住坎禾城為首的將領,城樓上的士兵大駭,紛紛提刀圍了上來,城門外的流民更是不知何故,鬨得厲害。“北綏軍副將張祁勳,求見坎禾城太守!”此言一出,喧鬨聲戛然而止。